EP05《睡眠這匹好馬》｜從此，你可以待在這裡

這是我們陪著那匹馬，一起走的最後一段路。

前幾晚，我們站在遠一點的地方看著牠；後來，我們試著靠近，試著理解牠為什麼總是比較早聽見風聲，為什麼夜晚還沒有發生什麼，牠的身體就已經先準備好了；再後來，我們陪牠回到馬廄，沒有催促牠躺下，也沒有急著證明這裡足夠安全，我們只是一起待著，一點一點地，讓那些還掛在身上的風霜，慢慢有地方可以放下。

如果現在還醒著，沒有關係，因為今晚，我們已經不急著再往哪裡走，我們只是回到這裡，看看那匹馬，也看看一路走到這裡的自己。

你可以再一次，讓指尖和大拇指輕輕捏合，感覺那一點點的指紋。

馬廄裡很安靜、草堆的味道還在、木頭的氣味也還在空氣中飄著，月光從沒有關好的門縫，慢慢落了進來，那匹馬沒有完全睡著，耳朵偶爾還會動一下，像是在聽遠方很小、很小的聲音。只是今晚，牠沒有一直站在門口了。

你坐在草堆旁邊，沒有靠得很近，也沒有離得很遠，那匹馬就在旁邊，呼吸慢慢起伏著。

有時候，你會聽見夜晚的聲音，風吹過去，木頭很輕地發出一點聲響，遠遠的，好像還有什麼動了一下。那匹馬抬了抬耳朵，然後又慢慢放回原來的位置，你沒有急著確認什麼，牠也沒有。

夜還在，但已經沒有誰一直守在門口了。

過了一會兒，你開始注意到一些很小的事：呼吸、空氣的溫度、草堆微微下陷的重量。

那匹馬呼氣的時候，胸口會很輕、很輕地鬆一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的呼吸也變得跟牠有點像，沒有誰刻意配合誰，只是你們待得夠久以後，有些節奏會慢慢變得很相近。

如果現在還有一部分的你，沒有完全放下，沒有關係；如果還有一部分的你，習慣在夜裡留意著聲音，也沒有關係，今晚，我們不急著讓它消失，只是待在這裡。背後有厚實的木牆，旁邊有乾燥溫暖的草堆。那匹馬還在，月光也還在，夜色並沒有離開，但好像也沒有那麼需要被反覆確認了。

故事走到這裡，馬廄沒有變成別的地方，風還是會吹，夜還是會有深有淺，那匹馬也還是那匹馬。只是現在，你知道自己不用一直站在外面，不用一直追著牠，也不用一直等牠什麼時候才願意放下，你們可以一起待在這裡，安靜地，像夜晚本來就有的位置。

如果有一天，夜晚又變得比較長了；如果有一天，那匹馬又突然對風吹草動抬起了耳朵，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你已經知道回來的路，你知道馬廄在哪裡，知道不用一個人守完整個夜晚，我們已經一起走完這一段關於馬的旅程了。

牠曾經很難靠近，也曾經讓人想要控制，但最後，我們沒有真的去馴服什麼，只是學會了怎麼站在牠的身邊，讓自己慢慢安靜下來。

你不需要記得所有的內容，也不需要整理出什麼樣的結論，你可以只留下那種感覺：好像有些東西，已經可以不用再那麼用力了。然後，就讓這一段先到這裡，讓這個感覺繼續留在你的身體裡。

如果願意，可以深吸一口氣，讓這個感覺陪伴著你。

我們會和這匹馬一起，待在這個安靜的夜裡。

如果想睡了，就慢慢地，慢慢地停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