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身上這麼多線，真的睡得著嗎？ 「我身上這麼多線，真的睡得著嗎？」 這句應該是我從業以後聽過最多次的一句話。 第一次來做睡眠檢查， 看到自己身上接了一堆線， 緊張真的很正常。 患者填完問卷，手機關機， 晚上九點多，開始準備貼線。 病人坐好就定位，我很自然的開口說明： 「這些線都是非侵入性的，不會痛， 只是線比較多，所以會有點束縛感， 但翻身、側睡都是沒有問題的唷！」 然後 頭上、鼻子、脖子、胸口、手、腿⋯⋯ 一個一個接好。 貼完我通常會再確認一次：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的話，待會我們要先做個測試喔！」 測試完： 「已經測試完了，訊號一切正常，可以睡覺囉，晚安。」 關燈。 很多人躺下去之後， 會開始偷偷注意自己， 開始翻來翻去， 然後⋯⋯ 按鈴。 「我剛剛有睡著嗎？」 「現在幾點了？」 「我怎麼還沒睡？」 「我是不是都沒睡？」 其實⋯ 「你剛剛⋯⋯其實已經睡著了😂，而且睡得還不錯，我在電腦都看得到。」 當睡眠技師這麼多年， 我現在最常跟病人說的幾句話就是： 「你就照平常睡就好，沒睡也沒關係，休息就好。」 「沒有睡著也是一種數據，代表

睡不著的人，都在小机這裡。睡得著的人，也可以進來停靠一下。 嗨，歡迎來到 The Night。我是小机。今天這集要跟大家聊聊天。 錄這一集的時候啊，剛好是薔琵颱風放颱風假的這一天早上。然後這集上架的時候就會是颱風假的今天晚上了。 早上我剛下班的時候啊，開車回來，外面真的是狂風不止。樹枝啊、雜物啊，都在街上到處亂飛。我的車還被吹得偏離了軌道，就偏離了路線，真的很可怕。 希望大家都做好防颱準備，然後好好待在家裡，一切平安。 話說，亮起的月台啊，終於正式完結啦。其實它跟前面安眠這座城市，有點像是姐妹作吧，就是它們其實是在同一個世界裡面。 那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跟著主人一起完成這一趟旅程呢？ 其實每次完成一個故事啊、一個系列啊，我都有一種哇，又完成一個世界的感覺，就是一個世界觀。 而且這陣子啊，也陸陸續續收到一些聽眾的回饋，真的是很謝謝大家。 那其中啊，有一位很特別的小聽眾，他是我大學同學的女兒。聽說他很喜歡我的深夜便利商店系列。謝謝你們喜歡這個故事。 其實我女兒也很喜歡這一系列的故事耶。我想可能是他很有畫面感，然後角色啊、場景啊，都很有帶入感吧。...

The Night 03｜為什麼做了15年的睡眠技師，我還想繼續學下去 最近發現，好像跟大家一起走完了一個段落。從《睡眠這匹好馬》，講睡眠的歷程和睡眠發生的一些狀況；到《深夜便利商店》，描述每個人可能有不同的睡眠型態；最後是《安眠這座城市》，看看身體裡關於睡眠是怎麼運作的。 今天想換一個方向，跟大家聊聊那個一直在麥克風後面的我。今天不聊睡眠知識，聊聊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以及為什麼會有這個頻道。如果你有興趣，邀請你停留一下，聽聽我的故事。如果現在很想睡覺，就去睡覺吧。無論怎麼樣，都是很好的。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做了十五年的睡眠技師。舊朋友可能知道睡眠技師在做什麼，新朋友可能會有點好奇，我稍微說明一下。 睡眠技師是在醫院的睡眠中心執行睡眠檢查。我們的上班時間完全是大夜班，不像一般護理人員或醫療人員輪三班，我們的工作時間就在夜晚。做了十五年，我看過很多人的夜晚，也聽過很多不同的睡眠故事。今天，我想講講自己的故事。 我記得，在當睡眠技師的第二年還是第三年，因為工作都在晚上，我想要有更健康的生活，就去了健身房。每天早上下班，我會去健身房運動、做重訓。那時候

The Night 02｜沒睡飽，怎麼也變成了一種自責 我是小机。 如果你現在還醒著，那很好。因為我也還沒睡。（輕笑一聲，微喘一口氣） 其實今天錄這集之前，我自己也忙了一整天。剛剛坐在麥克風前，喝了一口水，突然覺得……嗯，現在的我好像也只想好好坐著休息一下。如果你剛好來到我的節目，今晚，你也可以很放鬆，就當作來這裡陪我坐一下。 前陣子啊，我去看了一齣舞台劇，叫做《倒數婚姻》。這齣戲很特別，它是用「完全倒敘」的方式演出的。故事的第一幕，就是一對夫妻正在鬧離婚，猶豫要不要簽字離婚。然後，時間開始倒流。帶我們一步一步去看，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是因為外遇、因為為了家庭放棄夢想，還是因為那些夾雜在工作與育兒之間的無奈？ 其中有一幕，講到他們有了孩子之後，生活開始變得完全不一樣。半夜要輪流起來照顧小孩，長期睡不好，老公白天還得打起精神去上班，老婆則是放棄了最愛的事業。兩個人明明都很累，也明明都還愛著對方。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連坐下來好好說一句話的力氣，都變少了。 那時候台上的女主角，講了一句話，讓我印象非常深。她說：「如果當初孩子沒有生

The Night 01｜ 睡不著的人，都在小机這裡。睡得著的人，也可以進來停靠一下。 嗨，歡迎來到 The Night，我是小机。 如果你現在還醒著，那很好，因為我也還沒有睡。今天我沒有要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完成的事情，只是想跟大家聊一聊，這幾年我在睡眠中心工作發現的一個現象：現在的人，好像都把睡眠當成一場考試了。 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是這樣？以前睡覺就是睡覺，但是現在，每個人躺下去，都像是在寫考試卷。每天都在看時間，逼自己幾點以前一定要躺好，然後在心裡計算：「今天到底能不能夠睡滿八個小時？」 半夜醒來的時候，還要在那裡糾結：「我到底該不該看一下時鐘呢？如果我看了一眼，是不是就拿不到滿分了呢？」 起床以後，連深睡期的比例都要拿出來研究，看看到底對不對。甚至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睜開眼睛，而是在心裡先打分數：「昨晚睡得好不好？到底給自己幾分呢？有沒有及格呢？」 有時候我會覺得，睡眠是不是偷偷變成另一份工作了？大家白天努力上班，晚上居然也要努力地睡覺。結果睡不好之後，還要努力檢討自己為什麼睡不好。 想到這裡，其實覺得有點好笑，但仔細想

The Night 00｜睡眠怎麼也變成了一場考核 睡不著的人，都在小机這裡。睡得著的人，也可以進來停靠一下。 如果你願意，可以先讓自己不做任何改變，只是待在這裡就好。 我是小机。我的工作是一名睡眠技師，在醫院的睡眠中心執行睡眠檢查，主要是看睡眠檢查的資料、報告，進行判讀，理解一個人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睡覺的時候，他是怎麼呼吸的？他是怎麼醒來的？為什麼會在半夜反覆醒來，早上起來又覺得沒睡飽？ 我也常常遇到有人跟我說：「我覺得我睡得很好啊，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來做這個檢查。」 但有時候，他可能有一些慢性疾病，而睡眠問題可能讓這些慢性疾病控制得不好。 也有另一種狀況：有人一直覺得自己睡得非常不好，可是來做睡眠檢查時，我們看到的睡眠數據其實非常漂亮。這有可能是心理壓力造成的。 所以，在這裡我們會看到各種不同的狀況，呈現在睡眠當中。我們會觀察他的呼吸、心跳，晚上會不會拳打腳踢、夢遊、磨牙，觀察一個人睡覺時的各種生理狀態。 做久了以後，我發現一件事情。 我做了十四年，看過、判讀過超過五千份報告。其實，有時候真正困住人的，從來都不只是睡眠本身。...

EP21《亮起的月台》｜下一班車還會回來 我坐在主人身旁。列車正往前行駛。窗外的樹影逐漸散開，遠處出現幾盞熟悉的燈。 列車經過一塊褪色的公告牌，月台從窗邊慢慢掠過。主人抬起頭。那盞燈，他認得。 公告牌旁邊的小凹痕，他也記得。還有月台盡頭，那段轉進樹影裡的軌道。這裡就是他一開始搭上列車的月台。 當時，主人不知道這趟旅程會經過哪些地方，也不知道窗外的景色之間有什麼關聯。如今再經過這裡，他已經認得那些熟悉的細節。 主人沒有急著起身，只是望著窗外，直到月台慢慢退到身後。 「又經過這裡了。」主人輕聲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嗯。」 列車沒有停下，仍然沿著軌道往前。主人把背包往身旁挪了挪，讓它穩穩地靠在座位邊。他靠回椅背，窗外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地經過。 遠處傳來低沉的震動。車輪規律地響著。主人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想要告訴他接下來會經過哪裡。因為前方的路，已經開始熟悉了。列車經過一段長長的隧道。 隧道裡很安靜，只有規律的鐵軌聲。過了一會兒，遠方出現一片樹影，枝葉間透出微弱的光。主人看了一眼，便把視線收了回來。 他認得那片樹林。再往前，窗外出現了

EP20《亮起的月台》｜軌道轉了一個彎 主人靠著椅背，我坐在他身旁。窗外很暗，偶爾有幾盞燈從遠處經過，亮起來，又很快退到身後。列車很規律，車廂很安靜，直到主人忽然看向窗外。 「小机。」「嗯？」「那裡是不是……圖書館？」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的。」 那棟熟悉的建築，就在不遠處。窗戶裡亮著幾盞燈，靠近門口的位置，還放著幾箱整理好的資料。主人看了一會兒，我也看著。 主人說：「你之前來送過資料。」我說：「是啊，你還記得啊。」「嗯。」主人指著窗外，「那時候門口也是這盞燈。」「對。」 列車慢慢靠近圖書館。主人看著窗外的軌道。軌道一路往前，然後轉了一個彎，最後進入了圖書館。主人坐直了一點。 「小机，現在列車是要開進去嗎？」「看起來是。」「可以嗎？」 我看著前方。「列車總是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主人點點頭。列車慢慢駛進圖書館。 車廂經過大門，窗外安靜了下來。兩側都是高高的書架，幾盞燈亮在上方。主人靠近窗戶，看了一會兒。列車繼續往前。 過了一會兒，主人忽然說：「咦，那個是管理員叔叔嗎？」「哪裡？」「那個櫃子旁邊。」 我看過去。「對，你怎麼知道？」...

EP19《亮起的月台》｜列車浮現的節奏 我還坐在主人旁邊。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鐵軌的震動一下一下地往前。主人靠著窗。不知道看了多久。原本還能看見遠處一點點的月光。後來。窗外的光慢慢被樹影遮住，一棵、兩棵，很快整片窗外都變成了森林 主人往窗戶靠近了一點。 「小机。」 「我們離開城市了嗎？」 我看了一眼窗外。 「沒有。」 「只是城市，暫時藏到森林後面了。」 主人沒有再問。列車繼續往前。 剛開始。森林只是一大片深色的影子。樹木在窗外快速掠過。可是慢慢地。那些樹不再只是影子了。樹皮上的紋路。葉片邊緣的水珠。甚至樹枝輕輕晃動的方向。都開始看得清楚。 主人忽然說： 「列車是不是變慢了，為什麼呢？」 我看著主人輕聲地說： 「嗯，列車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變慢。」 鐵軌聲變得更沉。每一下。都比剛才更容易聽見。主人沒有再說話。只是趴在窗戶上看著窗外。這一次。他不用追著森林看。森林自己慢慢靠近了。 「小机。」 「那裡是不是有人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 「你看見啦。」 窗外。一棵老樹旁。有人蹲在那裡。正在慢慢處理樹皮上的裂痕。再往前一點。有人扶著一根彎下來的

EP18《亮起的月台》｜車廂慢慢沉了下來 答—— 答—— 答—— 列車已經開了一段時間。窗外的月台早就退到看不見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盞一盞遠遠的燈，偶爾從窗邊掠過。 我坐在主人旁邊。沒有說話。主人也沒有問列車要去哪裡。只是偶爾看看窗外。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背包。那個背包，從上車之後就一直放在身邊。 上一趟路上，列車長曾經幫他把裡面的東西過濾了一遍。有些東西留下。有些東西暫時不用再帶著。主人好像也慢慢習慣了。 只是現在，他還是把背包放在腳邊。列車繼續往前。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忽然亮了一點。一座月台從黑暗裡慢慢靠近。 燈是亮的。站牌也看得很清楚。主人坐直了一點。 「這裡……有點眼熟。」 「咦~是不是剛剛的那個月台啊？」 我看了一眼。 「嗯，是的。」 「可是我們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我沒有說話。列車也沒有停。月台就這樣從窗外慢慢地經過。主人盯著站牌。彷彿想看清楚上面的字。可是還沒看清楚。 月台就已經退到了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靠回椅背，喃喃地說： 「原來還會回到月台啊。」 「這樣我們是不是在轉圈啊？」 我搖搖頭。 「不是的。」 「每一次的旅程

EP17《亮起的月台》｜列車啟動了 我就坐在主人身旁。身為這座城市裡陪著他走過每一個角落的人，我很熟悉他現在的樣子了。每一次進站、每一次跨上車廂，他總是帶著那份還沒完全放下的謹慎。我看著窗外。月台沒有一下子就消失。它只是慢慢退遠。像有人把一張畫，輕輕往後移了一點。 主人一直望著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列車啟動了嗎？」 我笑了一下。 「嗯。」 「走了一陣子了。」 主人沒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 「可是……」 「我怎麼覺得，我們才剛離開月台而已。」 我點點頭。 「每次剛坐上來的時候。」 「幾乎都是這樣。」 遠處，城裡的輪廓還在薄霧裡浮著。主人瞇起眼睛，指著最高處那個淡淡的影子。 「那是鐘樓嗎？」 我看了一眼。 「嗯。」 主人還想再看清楚一點。但列車又往前滑了一段。霧氣漫過來。鐘樓的輪廓開始散開，變得越來越難辨認。明明已經往前了。卻總覺得，只是稍微移動了一點點。列車沒有催促任何人。它一直都是這樣。 慢慢地。 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主人忽然轉過頭。 「小机。」 「嗯？」 「我好像聽見水塔伯。」 我安靜聽了一下。 遠遠的。 真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

EP16《亮起的月台》｜第一班車還沒進站 EP16《亮起的月台》｜第一班車還沒進站替主人把毯子蓋好之後，整座城市就徹底安靜了下來。確認主人睡著後，我看著石磚小路的盡頭，慢慢地朝著那微弱得像呼吸一樣的光走去。我說過，有些地方，要等主人真的睡著以後，才看得到。睡著之後，就會由另一個地方接手。 只是今晚，我才走沒幾步，就感覺到了那個震動。很輕。從腳底下傳上來。一下。停一下。又一下。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腳下的石磚。那個震動又傳了過來。我很熟悉這個感覺。主人已經睡著了。我抬起頭，看向城市深處那條石階小徑。我知道我該往那裡去了。於是，我轉過身。 沿著那條小徑，一步一步往深處走。越往裡面走，城市的聲音就越來越遠。鐘樓慢慢聽不見了。水塔的滴水聲也留在身後。連風，都變得很遠。我沒有停下來。因為我知道，這條路會通往哪裡。眼前原本是一整片黑。在黑暗的前方——原本微弱、若有似無的燈漸漸變得清晰 第一盞燈緩緩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靜靜地暈開，落在我的腳邊指引著路。我繼續往前走。接著，第二盞燈也慢慢亮起。像是在前面帶路一樣。然後是第三盞。一盞接著一盞。這溫暖的光無聲地沿著

城門外最後那一點微光徹底沉了下去。 守衛背靠著粗糙的石牆，慢慢坐了下來。他把握了一整晚的金屬手電筒收回腰間的皮套裡，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沒有睡著，眼神依然清亮，整個人緊繃的線條終於放鬆了。城門內外，只剩下風穿過門縫的微弱氣息。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輕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 守衛沒有轉頭，只是在陰影裡，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轉身走回城市裡。 遠處的沙發上，主人其實一直躺在那裡，呼吸已經變得很沉。我沒有叫醒主人，只是站在沙發旁，替主人看了看這座已經安靜下來的城。 水塔那邊，水塔伯已經坐在藤椅上，厚厚的記錄板整齊地收在桌角，大水槽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鐘樓下方，老師傅雙手背在身後，今晚不再有沉重的鐘聲迴盪；回頭望去，城門邊那盞巡邏燈，也已經無聲地熄滅。 主人似乎感覺到我走近，在半夢半醒間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空氣： 「小机……」 「嗯？」 「現在……是不是就沒事了？」 我看著主人，笑了笑。 「嗯。今晚，大家都辛苦了。」 主人眼睛沒有完全睜開，只是帶著濃濃的睏意喃喃問著： 「原來這座城市……有這麼多地方。你每天都要照顧它們嗎？」 我搖搖頭，輕聲說：..

EP14《安眠這座城市》｜城門與守衛 水塔旁沒有嘶嘶的霧氣聲，只剩下剛才主人壓下閥門壓桿後，殘留在空氣裡微微的水霧。 水塔伯擦了擦額頭上的水氣，把紀錄板放進抽屜，轉頭看著沙發上的主人。 沙發上的主人被那層溫柔的水霧包覆著，眼睛已經閉上，呼吸深沉，起伏均勻。 水塔伯踏著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走過來，對我笑了笑，把聲音壓得極低： 「好了，閥門歸位了，積了一整天的水位都已經放完了。你看，他已經睡著了，我的工作完成了。」 我看著沙發上安靜的主人，輕聲應道：「嗯，今晚辛苦了，水塔伯。」 我們兩人在安靜的水霧裡站了一會兒，空氣裡只剩下微涼的濕意。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恰當——鐘樓的時間到了，水塔裡的水也都化為霧氣了，這座城市似乎終於迎來了該有的平靜。 然而，就在水霧漸漸消散、我準備轉身離開時，沙發上的主人突然微微翻了個身。 他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原本鬆開的手指不自主地抽動了兩下，呼吸的頻率也跟著變快了一點點。剛剛那種水到渠成建立起來的沉靜感，瞬間被打散了。 我停下腳步。 「……水塔伯。」 水塔伯聽到聲音抬起頭：「嗯？」 「主人……好像睡得不太安穩。」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沙

小机：「水塔伯，我們來了！……主人，你剛剛是不是又打呵欠了？」 主人：「走了一整天，感覺有點累了。沒關係，我喝個咖啡就好。」 小机：「你確定嗎？水塔伯可能在忙，我們可能還要再等一下。」 水塔伯從水塔後方走出來，手裡拿著紀錄板。 水塔伯：「啊，你們來啦！剛剛水塔明明發出了可以排水的訊息， 我趕過去確認，沒想到警報閃了一下，突然又消失了……」 水塔伯轉頭，看到主人手上的咖啡，頓了一下，露出溫和的笑意。 水塔伯：「原來如此啊，來吧，我帶你們參觀一下控制台。」 水塔伯：「你看，這是這座水塔的指標，水位到達這條紅線的時候， 水塔就會發出警報通知我，讓我可以進行排水。」 小机：「主人，我跟你說喔，我最喜歡排水後整座城市都充滿霧氣的感覺了， 會讓我感覺好放鬆、好舒服，整個人都慵懶了起來。」 主人：「充滿霧氣？」 水塔伯：「這個水塔排出去的不是一般的水，它會變成很細很細的水霧，慢慢地飄進整座城市。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子，都會收到它的訊息。只要水霧經過的地方，就會自動放慢節奏。」 主人：「原來排水，不只是把水排掉。」 水塔伯：「對啊，排水不是為了把水清空，而是要把

嗨，主人，你來啦。 歡迎來到《安眠這座城市》。 我是你的專屬城市導覽員，小机。 看你的樣子……好像覺得這裡有點陌生，對吧？ 但其實，這不是一座新的城市，你已經住在這裡很久很久了。 白天的主人，總是忙著生活， 但在你沒留意到的那些時刻，這座城市的居民一直都在默默照顧著你。 有人守著時間、有人修補活動後留下的痕跡、有人靜靜地守著城市，也有人負責整理記憶， 今天，我終於有機會把他們介紹給你認識了！ 走吧，我們去拜訪這座城市最古老、也是最核心的一位居民，他是這座城市所有節奏的起點，也是你最需要認識的第一個人——他和他的鐘樓，守護著整座城市開始與休息的節奏。 跟我來吧！ 這條路平常會經過很多人，地上常有泥巴和大家亂丟的垃圾，你小心一點。 快到了，看見那座高高的塔了嗎？那就是這座城市的鐘樓，我們待會要去的地方。 城裡的人平常很少注意它，但每天什麼時候醒來、什麼時候開始修復、什麼時候慢慢安靜下來……幾乎都跟它有關。 你看，它是不是很壯觀？它可是用堅固的灰石堆砌起來的！ 塔頂有兩扇巨大的感應窗，負責感受外面的光線變化； 裡面還有一組精密而古老的青銅齒輪，日夜不停

西裝先生差不多十二點多會進來。 微波女孩大概凌晨兩點。 老先生四點整。 那個年輕警察，通常是快要交班的五點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天上班，我都會在心裡默默點名。 今天，西裝先生會來嗎？ 微波女孩是不是又睡不著了？ 老先生醒了沒有？ 那個年輕警察今天看起來，有沒有好一點？ 以前的我，總覺得，只要他們照著原本的時間出現。 這個夜晚，就跟昨天一樣。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夜晚從來不會一直一樣，人也是。 最先被我發現變化的是「西裝先生」： 他還是會來，只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已經很少站在飲料櫃前半個小時了。以前，他總是在咖啡、茶、礦泉水之間反覆拿起、放下，像是在挑飲料，又像是在猶豫什麼。有時候我一補完貨，回頭看，他還站在那裡。 可是最近，他推門進來後通常就直接走到飲料櫃，拿起平常喝的那一瓶，然後走向櫃檯結帳，跟我點點頭以後就推門離開，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有一天，我看著空蕩蕩的飲料櫃前，才突然想到，他好像很久沒有站在那裡發呆了。 「微波女孩」也是： 她沒有消失。 只是，來的次數慢慢變少了；以前，凌晨兩點、兩點半、三點、三點半…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 歡迎光臨。 我是大夜班店員，小机。 如果你也是第一次在這個時間走進這間便利商店，可能會有點意外。 因為五點多的便利商店，跟凌晨兩點的便利商店，其實不太一樣。 凌晨兩點的時候，外面路上幾乎沒什麼人，整個世界安靜到連冰箱的運轉聲都很明顯。 但到了五點多，外面的天空開始慢慢亮起來，街道也開始出現了一些人。 有些人準備開始一天。 有些人準備結束一個晚上。 而我，還穿著寬大的制服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扇自動門開了又關。 其實值大夜班的時候，我很喜歡觀察客人。 留意他們的習慣、什麼時間點出現，通常會做什麼事，對我來說，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一直是我覺得夜班很有趣的部分，當然便利商店整個夜班的流程，對現在的我來說更是一種本能習慣。 不過最近每天早上交完班，脫下制服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 我總會突然覺得一陣莫名的疲憊感。 大夜班做得越久，這種疲憊就越來越明顯，但我始終不知道是為什麼。 時間來到了清晨五點半。 看報紙的老先生，在吃完好吃麵包、喝完紅茶之後，收起了報紙，對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當老先生推開大門走出去的時候，剛好跟準備進來的一個年輕人擦身而過。..

我低頭整理著櫃檯。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 以前總是準時在三點半推門進來的那個女孩，今天沒有再出現了。 她的腳步，好像開始停在了三點。 我一邊繼續整理單據，心裡則是默默替她感到高興。 她沒有來，是不是代表，她終於可以在這個時間安穩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再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門口外那排路燈，又熄了。 原來，已經到了四點整。 朝著黑暗的街道看過去，這排路燈，今天又提早下班了。 外面的街道瞬間變得黑漆漆一片。 明明離天亮還很早，但外面的路燈，就這樣突然不亮了。 其實剛開始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是某一天我在理貨的空檔。 我一邊撕著紙箱上的膠帶，眼睛的餘光突然察覺到，玻璃門外的顏色，好像不太一樣。 原本發白、連表面顆粒都很清楚的柏油路，這時候完全看不清了，就剩下一整片漆黑。 轉過頭一看，這才發現剛剛還亮著的那排路燈，已經熄滅了。 那陣子，我總覺得這件事挺困擾的。 外面的路燈說熄就熄。 每次要推門出去倒垃圾的時候，都得在黑暗中摸索，心裡難免會抱怨，幹嘛這麼早把路燈關掉，外面真的很黑耶。 叮咚。 門開了。 那位看報紙的老先生準時地走了進來。 他是這半年

剛送走西裝先生，店裡又安靜了下來。 我站在櫃檯後面，喝了一口水、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凌晨兩點。 叮咚。 自動門開了。 進來的是那位連帽外套女孩，她總是把帽子拉得很高、雙手插在口袋裡，頭微微低著，她踩著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的腳步，慢慢走到熟食區。 看著一整排便當、飯糰。視線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眼手機，接著就轉身、推門離開。 在店裡待了不到兩分鐘。 叮咚。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兩點半。 同樣的連帽外套、同樣的低著頭，她又回來了。 這一次，她在飲料櫃前站了很久。 看著整排我剛整理好的飲料、最後依然什麼都沒拿。 只是在離開前有些抱歉地跟我借了一下洗手間。 叮咚。 正在整理單據的我抬起頭，又是她。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三點零七分。 這是她今晚第三次推門進來了。 坐在櫃檯後面的我。 看著她一次又一次的推門、轉身、然後又離開。 看久了以後，我常常會想， 她是不是在生活裡的某個地方，被什麼事情打亂了節奏， 所以才會在深夜裡，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間便利商店。 好像只要待在這裡一下，就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 不過， 我其實也沒有覺得奇怪，因為看著她。 我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