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深夜的便利商店》｜還在寫的值班日記

叮咚。

歡迎光臨。

我是大夜班店員，小机。

如果你也是第一次在這個時間走進這間便利商店，可能會有點意外。

因為五點多的便利商店，跟凌晨兩點的便利商店，其實不太一樣。

凌晨兩點的時候，外面路上幾乎沒什麼人，整個世界安靜到連冰箱的運轉聲都很明顯。

但到了五點多，外面的天空開始慢慢亮起來，街道也開始出現了一些人。

有些人準備開始一天。

有些人準備結束一個晚上。

而我，還穿著寬大的制服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扇自動門開了又關。

其實值大夜班的時候，我很喜歡觀察客人。

留意他們的習慣、什麼時間點出現，通常會做什麼事，對我來說，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一直是我覺得夜班很有趣的部分，當然便利商店整個夜班的流程，對現在的我來說更是一種本能習慣。

不過最近每天早上交完班，脫下制服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

我總會突然覺得一陣莫名的疲憊感。

大夜班做得越久，這種疲憊就越來越明顯，但我始終不知道是為什麼。

時間來到了清晨五點半。

看報紙的老先生，在吃完好吃麵包、喝完紅茶之後，收起了報紙，對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當老先生推開大門走出去的時候，剛好跟準備進來的一個年輕人擦身而過。

那個年輕人穿著便服，臉上帶著長期睡不好才會有的沉重與倦意。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最近這幾週，他經常在清晨的這個時間出現，

安靜地站在角落，買一杯特大杯冰咖啡，今天也是。

他點了冰咖啡，但在掏錢包的時候，一個不留神，零錢「叮叮噹噹」地灑落了一地。

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硬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裡滿是無奈與挫折。

我從櫃檯繞出來，蹲下去幫他把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然後遞給他，笑了笑說：

「沒關係，慢慢來。」 他把零錢接過去，苦笑著搖搖頭。

就在這時候——

「啪。」

店裡突然跳電了。

原本明亮的日光燈瞬間熄滅，冷氣的運轉聲、冰箱的低鳴也同時消失。

清晨五點半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淡淡地透進來，

整間便利商店，好像突然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暫時停了下來。

幾乎是在燈熄掉的同一秒，

那個年輕人整個人身體的肌肉瞬間緊繃，重心微微壓低，

眼神在微光中極其銳利地掃視著收銀台和大門口。

他的反應太快了，完全不像是普通客人的反應。

在什麼都看不清的清晨超商裡，這突如其來的警戒姿態，讓我不由得留了心，特別注意著他。

我先穩住語氣，對著店裡零星的客人說：

「大家不好意思，只是跳電，現在收銀機不能用，可能要稍微等一下。」

現場的客人低聲抱怨了幾句，圍過來問了一下大概要等多久，

我一邊安靜地回答客人的問題，一邊轉身回到櫃檯拿出手電筒。

當其他客人搖搖頭、決定先離開時，店裡只剩下那個便服年輕人。

因為咖啡機斷電，他的冰咖啡只做了一半。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走到旁邊的高腳椅坐下。

既然系統當機了，所有的結帳和微波都不能做。

我拿了張紙和膠帶，走到大門口貼上跳電暫停營業的公告，隔絕了外面可能再進來的客人。

我拿著手電筒走到高腳椅旁的餅乾貨架，

藉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一包一包把餅乾推整齊，順便留意著他的狀況。

這五分鐘，店裡很安靜，沒有收銀機和微波爐的運轉聲。

我一邊看著貨架，一邊順手整理著。

在這一段確定不會有人進來的時間裡，我突然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嗡嗡」震動了兩聲。

在安靜的店裡，那聲音特別清晰。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的微光隱約照著他滿是血絲的眼睛。

他默默地把手機收進口袋，

然後，把原本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放在桌上，

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緊繃了。

我看著他那個細微的轉變，

手裡一邊繼續整理著貨架，一邊轉過頭，

隔著合適的距離輕聲問了一句：

「你還好嗎？看你最近幾次來，好像都累壞了。」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沙啞地說：

「啊……這麼明顯嗎。」

「我最近才剛當上警察，常常讓自己處在待命的狀況，待會原本還有一個任務，不過剛才收到通知，早上的任務取消了。這下可以回家好好補個眠了。」

看著他有些放鬆下來的側臉，我笑了笑，對他說：

「看得出來，你真的很努力想當一位好警察。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五分鐘後，電來了。

整間店，又恢復原本的樣子。

冰箱重新運轉，收銀機也恢復了聲音。

我轉身回到櫃檯，幫他把咖啡做完。

他結了帳，提著咖啡離開，腳步感覺比剛進門的時候輕鬆了一點。

門關上。

店裡又安靜下來。

我拿起抹布，習慣性地擦了一下桌面，

就在我低下頭，抹布才剛碰到桌面的那一瞬間…

我的心思，居然又不由自主地飄到了下一個可能進來的客人身上，

我愣住了，

明明現在店裡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任何需要我協助的人。

那我…到底是在準備什麼？

我看著空空的店，忽然想起這幾個月來，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手上整理著貨架，眼睛卻習慣留意門口，腦袋也總會先想著，下一個客人可能需要什麼。

不是因為有什麼事情發生，只是值班久了，身體好像記住了這個節奏。

回頭想想，這好像已經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情。

原來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習慣留一部分注意力，給每一個可能需要我的人。

我一直自發性地替他們記著一些小事，在他們還沒開口的時候，我就先準備好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很想笑。

原來除了便利商店的工作外，我好像默默地替自己又多兼了一份差。

我的腦袋一直在寫一本無形的值班日記。

那個站在飲料櫃前想了很久的西裝先生；

那個每隔半小時就進來，需要反覆微波熱牛奶的女孩；

還有每天固定在清晨四點進來看報紙的老先生。

當然，也包括今天這位總點冰咖啡的年輕人。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發現我有這種習慣，

其實也不是我不想收回來，

而是因為在我的腦海裡的那本日記本上方彷彿有一盞燈，

一直維持在最亮的狀態，他讓我能夠記錄很多細節、比別人早一點注意到一些事情。

但也因為燈一直亮著，我就不會注意到，

其實我一直用來觀察的眼睛會累、一直紀錄的手也會痠。

而現在發現這件事的我才突然明白，這本厚厚的日記，不一定要在當下全部寫完。

有些細節，也可以等到明天再慢慢補上。

不是因為那些事情不重要，而是因為，現在的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下。

就像便利商店裡的燈，

平常一直亮著的時候，沒有人會特別注意它，

只覺得是一個可以隨時進來的地方。

可是剛才跳電熄燈的瞬間，

大家立刻就知道，這間店暫時不能停留了，

於是客人就一個一個離開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那盞照著日記的燈，

不一定非得一直維持在最亮的狀態，

其實偶爾調暗一點點也是可以的。

有些時候，看少一點、寫慢一點也是沒有關係的。

如果你也發現，自己心裡一直亮著一盞燈，手裡也有一本停不下來的值班日記。

也許今晚，不用急著把燈關掉、把筆停下來。

只是試著，讓心裡那盞一直亮著的燈，稍微暗一點。

不需要那麼亮，也不用再照得那麼清楚。

當光線終於變得柔和， 我們也才能感受到，

原來那一雙一直觀察的眼睛，早就已經很累了；

那一隻握著筆寫個不停的手，

也早就需要好好放開、休息一下了。

不是因為我們不再關心別人，而是慢慢發現，

有些事情，不需要第一時間就記下來；有些細節，漏掉一點，也沒有關係。

留下一點空白，這本日記，不必急著寫完。

後來，

天慢慢亮了，

第一批早上的客人走進來，

有人買早餐、有人買咖啡，有人只是匆匆停一下，又趕著往下一個地方走。

我站在櫃檯後面，聽著熟悉的：

「叮咚。」

「歡迎光臨。」

看著那些熟悉的畫面，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這幾個月來，我每天早上下班時感覺到的疲憊，不只是因為站了一整個晚上。

而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我的眼睛一直看著、耳朵一直聽著、腦袋也一直記著，

一點一點，把那些深夜發生的小事寫進那本日記裡。

就算店裡沒有客人，我的腦袋好像也沒有真正停下來，

我還是在想著，那些深夜曾經來過的人。

而今天，

我終於也注意到了自己，

今天下班前，

我再次看了一眼店裡的燈，它還亮著。

我第一次覺得，它不用一直這麼亮。

有些時候，

光柔和一點，

也足夠讓需要的人，找到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