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9《深夜的便利商店》｜提早熄滅的路燈

我低頭整理著櫃檯。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

以前總是準時在三點半推門進來的那個女孩，今天沒有再出現了。

她的腳步，好像開始停在了三點。

我一邊繼續整理單據，心裡則是默默替她感到高興。

她沒有來，是不是代表，她終於可以在這個時間安穩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再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門口外那排路燈，又熄了。

原來，已經到了四點整。

朝著黑暗的街道看過去，這排路燈，今天又提早下班了。

外面的街道瞬間變得黑漆漆一片。

明明離天亮還很早，但外面的路燈，就這樣突然不亮了。

其實剛開始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是某一天我在理貨的空檔。

我一邊撕著紙箱上的膠帶，眼睛的餘光突然察覺到，玻璃門外的顏色，好像不太一樣。

原本發白、連表面顆粒都很清楚的柏油路，這時候完全看不清了，就剩下一整片漆黑。

轉過頭一看，這才發現剛剛還亮著的那排路燈，已經熄滅了。

那陣子，我總覺得這件事挺困擾的。

外面的路燈說熄就熄。

每次要推門出去倒垃圾的時候，都得在黑暗中摸索，心裡難免會抱怨，幹嘛這麼早把路燈關掉，外面真的很黑耶。

叮咚。

門開了。

那位看報紙的老先生準時地走了進來。

他是這半年才開始出現的。

剛開始來的時候，他有點慌。

每次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牆上的時鐘，再看看自己的手錶，然後輕輕嘆一口氣。

一度讓我以為我們家的時鐘怎麼了。

在看了好幾天以後，終於有一次我好奇的問他：「今天也這麼早？」

老先生無奈的笑了一下說：「醒了，本來想再躺一下，結果越躺越清醒，只好來這裡。」

剛開始那段時間，他很常抬頭看我們家的時鐘。

四點十分……

四點二十分……

四點三十分……

好像是只要一直看著時間走，時間就會過的快一點。

後來，我發現老先生漸漸不看了，變成固定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去報架拿報紙、跟我點一杯熱紅茶，然後就獨自坐在窗邊。

老先生的報紙翻得很慢，有時候我還會看到他對著同一則新聞發呆，熱紅茶常常放到冷掉，他也不太在意，只是總看著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開始習慣這個模式了。

這陣子，老先生在店裡停留的時間，好像漸漸變長了。

從一開始坐到四點二十分就急忙地離開、後來開始會選報紙選個二十到三十分鐘、現在則是會點一杯熱紅茶坐下來繼續待到五點。

他不再那麼著急地看手錶，只是慢慢地翻閱報紙，偶爾還會跟我閒聊幾句。

清晨五點多。

外面傳來一陣我很熟悉 低沉的引擎聲。

在店裡多留了一會兒的老先生，剛好遇見了清晨第一台到貨的物流車。

後車門打開。

司機大哥熟練地把貨一箱一箱地搬下來，貨箱落地的聲音，響亮又沉重。

我把自動門固定，跟大哥點了個頭，方便他推貨進來。

看著外面微亮的天色，我順口問了一句：「大哥，今天比較晚喔？」

司機大哥笑了一下說：「沒有啦，一樣的時間，是最近天亮得越來越早了。」

我愣了一下。

聽他這麼一說，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周圍其實還有那種沒完全退掉的灰藍。

我才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麼外面的路燈會熄滅了。

我一直以為，路燈是不是哪裡故障了。

原來它不是壞掉。，而是因為天開始亮了，感應到光線，它才自己暗下來。

我把貨推回店裡。

經過窗邊的時候，老先生還坐在那裡。

他一直看著窗外。看著看著，他像是有些出神，看著遠處的天空低聲自言自語：

「我都活到這個年紀了……竟然是到了今天，才真的看清楚天是怎麼亮起來的。」

接著他又看向停在門口的那台貨車上，然後轉過頭來，輕聲對我說：

「小机，原來物流車是這樣在卸貨的啊…」

「以前我只知道貨架上的東西會被補滿，沒想過它是這樣子被送來的。」

我走過去收走他旁邊空出來的盤子，笑著對他說：

「對啊，每天都是這個時候送來的。」

「那款你常常撲空的麵包就是這個時候送來的，你現在要來一個嗎？」

老先生愣了一下，隨即靦腆地笑了然後點了點頭。

我幫他把麵包微波加熱。

當他接過去、撕開包裝咬下第一口的時候，我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微熱的麵包產生的甜香氣，就這樣在安靜的店裡淡淡地散開了。

他咬了幾口，有點激動的對我說：

「小机，這真的是我這半年來，吃過最好吃的一口麵包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半開玩笑地說：

「那以後多待一下，就都吃得到剛送來的。」

老先生也笑了，開心的回我：

「那看來，我以後得在這裡多坐一會兒了。」

那個笑，不大，卻讓這個原本有點寂靜的清晨，好像溫暖放鬆了一點。

我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地把麵包吃完，順手端起杯子把紅茶喝光。

接著，他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外套，朝我微笑並點了點頭。

叮咚。

老先生拿著報紙俐落地推開門，走向那個正在變亮的清晨。

我留在櫃檯後面，看著外面那條街。

路燈已經熄了，物流車也剛離開。

而天色，正在慢慢變亮。

看著老先生剛剛坐過的位置，我突然意識到，

在我們看著同一個清晨的同時，眼裡的風景其實很不一樣。

天天待在櫃檯後面的我，以前只習慣盯著工作流程和物流車的時間，所以當四點整路燈提早熄滅的時候，我只覺得自己的工作節奏被打亂了，有些事變得很不方便。但對老先生來說，外面那盞提早熄滅的路燈，根本不重要。

他剛剛就只是坐在那裡，完全沉浸在那個意外好吃的麵包裡，不管周圍的聲音和天色，完全心無旁騖地慢慢品嚐；最後，才滿足地端起杯子，把以前總是放到冷掉的熱紅茶，一口氣喝完。

後來，我像往常一樣，拎著大包垃圾推門走到店外。

以前在沒有路燈的漆黑裡，我總是覺得很不方便，但是當我不再執著於「為什麼燈不亮了」，只是順著黑暗放慢腳步，走著走著才發現，少了燈之後，我反而開始看見遠方的輪廓了。

建築物的邊、天空的灰，還有那種天正在變亮的細微差別。

看著那一整片景色，我這才突然懂了。

那些少掉的亮光，並不是一種失去。

正因為我放下了對燈光的執著，那片更廣闊的天空，才終於被我看見了。

有些人會在凌晨走進便利商店，不是因為生活特別規律，往往只是因為今晚睡不著，或者提早醒了；但也因為這段不得不空出來的時間，讓他們有機會在所有人醒來之前，擁有了一段完全屬於自己、不用對誰負責的留白。

如果你現在也還醒著，或者，你正是那個在凌晨提早醒來、躺不回去的人。

不用急著逼自己立刻睡著，也不用為這段被打亂的時間感到焦慮。

既然大自然已經在用它自己的節奏慢慢變亮，不如就將這份提早到來的清醒，當作是送給自己的一段溫柔陪伴吧。

就在我看著老先生走進灑滿曙光的街道的時候，叮咚，自動門又開了。

一個看起來整晚都沒睡好的年輕人，拖著疲憊的腳步走了進來。

他和剛要離開的老先生，在門口擦身而過。

一個剛剛在這裡找到了平靜，而另一個，似乎才剛熬過漫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