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安眠這座城市》|城門與守衛
EP14《安眠這座城市》|城門與守衛
水塔旁沒有嘶嘶的霧氣聲,只剩下剛才主人壓下閥門壓桿後,殘留在空氣裡微微的水霧。
水塔伯擦了擦額頭上的水氣,把紀錄板放進抽屜,轉頭看著沙發上的主人。
沙發上的主人被那層溫柔的水霧包覆著,眼睛已經閉上,呼吸深沉,起伏均勻。
水塔伯踏著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走過來,對我笑了笑,把聲音壓得極低:
「好了,閥門歸位了,積了一整天的水位都已經放完了。你看,他已經睡著了,我的工作完成了。」
我看著沙發上安靜的主人,輕聲應道:「嗯,今晚辛苦了,水塔伯。」
我們兩人在安靜的水霧裡站了一會兒,空氣裡只剩下微涼的濕意。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恰當——鐘樓的時間到了,水塔裡的水也都化為霧氣了,這座城市似乎終於迎來了該有的平靜。
然而,就在水霧漸漸消散、我準備轉身離開時,沙發上的主人突然微微翻了個身。
他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原本鬆開的手指不自主地抽動了兩下,呼吸的頻率也跟著變快了一點點。剛剛那種水到渠成建立起來的沉靜感,瞬間被打散了。
我停下腳步。
「……水塔伯。」
水塔伯聽到聲音抬起頭:「嗯?」
「主人……好像睡得不太安穩。」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沙發上的主人。
水塔伯沒有馬上回答。他走上前,仔細看了看主人的呼吸,又看了看已經完全空了的水塔,搖了搖頭說:
「水塔的水位已經歸零了,水塔現在空得很。不是我這裡的問題。」
就在這時,遠處城牆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叮。
我和水塔伯同時抬頭,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水霧,順著聲音望去。
整座城市被水霧籠罩已經暗了下來,但在遠方後城牆上,一盞微弱、黃澄澄的燈光,依然努力地亮著。
水塔伯看著遠方那一盞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個已經不是我的工作了。」
我看著遠方那一盞在霧氣中微微搖晃的燈光,點了點頭:
「我知道……那是他的。」
我放輕腳步,穿過長長的街道,朝著城門走去。
城門口的風有點大,吹得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那扇高大厚實的木門沒有完全鎖上,依然留著一道微微的縫隙。
城牆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沿著城牆來回踱步。
他是這座城市的守衛。
他沒有大聲喧嘩,沒有拉響警報,甚至連腳步都放得很輕。但他就是無法停下來。
走三步,停下來,轉頭看一眼城外黑漆漆的荒野;再走三步,停下來,抬頭看一眼城內平靜的街道。
城外的風吹過樹梢,發出啪嗒一聲。
那一瞬間,守衛的肩膀猛地一聳,右手迅速握緊了腰間的手電筒。
就在遠處的沙發上,主人的身體動了一下,原本放鬆的身軀瞬間縮成一團。
直到守衛確認那只是一陣風,把手從手電筒上移開,肩膀也才稍微鬆開一點點。
沙發上的主人,這才緩緩吐出一口短促的氣,捲曲的身體稍微舒展,但眉頭依然皺著。
我走上前,在適當的距離停下腳步,安靜地看著守衛。
守衛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到來。他沒有轉頭,眼睛依然盯著城外,壓低聲音說:
「剛才,城外有風聲。」
「嗯,我聽到了,是風吹動了樹葉而已。」我溫柔地回答。
守衛轉過身來。
他的眼神銳利,雙肩因為長時間繃緊而微微聳起。
手裡那支舊手電筒的燈頭,始終亮著,隨時準備照向任何可能出現變化的地方。
守衛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執著的堅持:
「我只是……再確認一下。萬一現在有危險呢?」
「那你覺得要確認到什麼時候呢?」我問。
守衛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緊握手電筒而微微發白的手指,又看了看門縫外一片漆黑的夜色,最後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走到城門旁,再次看了一眼城外、確認了一次城門。
然後把巡邏燈再調亮了一點。
然後,繼續站著。
我沒有強迫他把手電筒關掉,也沒有命令他離開城牆,更沒有要他放鬆。
我只是走過去,在城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既然你還要看,那我陪你一起看一會兒吧。」
守衛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然後緩緩地走過來站著。
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石階上,側過頭,和他一起看著城外那片漆黑而平靜的夜色。
夜風依然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城外的黑夜沒有突然變得不一樣,風也沒有停下來。
但這一次,城門口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我們就這樣在石階上安靜地一站一坐,看著遠方。
過了好久,守衛轉過頭,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坐在石階上的我。
那雙緊緊握著手電筒的手,指節漸漸鬆開了。
城門口那股緊繃的空氣漸漸放慢了下來。
遠處沙發上的主人,原本捲曲抱在胸前的手慢慢地鬆開了,胸口的起伏也從急促轉為綿長、深沉的頻率。
守衛將那一盞亮了一整天的巡邏燈關掉,同時慢慢地坐了下來,靠在石牆上,將那支發亮的手電筒收回腰間,只照著地面。
最後一盞強光熄滅了,城市只剩下一抹極為柔和的夜光。
城門在夜風中發出一聲極輕的迴響,無聲地完全合上。
守衛依然睜著眼睛,只是眼神裡的銳利與緊繃已經慢慢褪去。
沙發上的主人眉頭徹底撫平,進入了這一晚最深層、最穩定的沉睡。
守衛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城牆。過了一會兒,他微微笑了一下,聲音很低很沉:
「我想今晚……真的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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