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亮起的月台》｜車廂慢慢沉了下來

EP18《亮起的月台》｜車廂慢慢沉了下來

答——

答——

答——

列車已經開了一段時間。窗外的月台早就退到看不見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盞一盞遠遠的燈，偶爾從窗邊掠過。

我坐在主人旁邊。沒有說話。主人也沒有問列車要去哪裡。只是偶爾看看窗外。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背包。那個背包，從上車之後就一直放在身邊。

上一趟路上，列車長曾經幫他把裡面的東西過濾了一遍。有些東西留下。有些東西暫時不用再帶著。主人好像也慢慢習慣了。

只是現在，他還是把背包放在腳邊。列車繼續往前。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忽然亮了一點。一座月台從黑暗裡慢慢靠近。

燈是亮的。站牌也看得很清楚。主人坐直了一點。

「這裡……有點眼熟。」

「咦~是不是剛剛的那個月台啊？」

我看了一眼。

「嗯，是的。」

「可是我們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我沒有說話。列車也沒有停。月台就這樣從窗外慢慢地經過。主人盯著站牌。彷彿想看清楚上面的字。可是還沒看清楚。

月台就已經退到了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靠回椅背，喃喃地說：

「原來還會回到月台啊。」

「這樣我們是不是在轉圈啊？」

我搖搖頭。

「不是的。」

「每一次的旅程，都有自己的節奏。」

「路線，也不一定一樣。」

「有些地方，可能會重複經過。」

「有些路段，也許會比較漫長。」

主人沒有再問。列車繼續往前。過了一會兒。車廂的燈，開始暗了下來。不是一下子熄滅。而是一盞、一盞慢慢地變暗，慢慢地變得柔和。

主人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背起腳邊的背包。默默地往後面的車廂走去。我沒有問他要去哪裡。也沒有叫住他。

我知道，我只需要跟著他就好。我們必須穿過座位之間的通道。那個通道還是如往常一樣狹窄。椅子和椅子之間只留下一點可以通過的空間。

主人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停。身體很自然地側了一下並且踮起腳尖、雙手往外抬了一點。一步。再一步。很順地走了過去。

沒有碰到扶手。也沒有撞到椅角。他走過去之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以前這裡好像很難走。」

我點點頭。

「嗯，之前你都會一直撞到椅子、勾到扶手。」

主人停頓了一下。

「嗯，好像是，不過我剛剛好像沒有想什麼就走過去了。」

我沒有回答。主人也沒有再問。只是繼續往後走。越往後。越安靜。好像有些聲音，已經留在前面的車廂了。主人在後面的車廂坐了下來。

背包放在身旁。沒有打開。這裡比剛才安靜很多。連鐵軌聲，都像隔著一層柔軟的布。

答——

答——

答——

主人望向車門旁。那裡有一面舊公告板。幾張紙歪歪地貼在上面。有些泛黃。有些邊角捲了起來。主人走了過去。

其中一張紙上的字，已經淡得快看不清楚。只剩下幾個還認得出的字。主人看了很久。

「這裡以前有寫東西。」

「我記得好像是……怎麼想不起來呢？」

他沒有碰那張紙。只是看著。這時主人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背包。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地念出幾個字。停了一下。

然後又念出了下一句。原本看不出來的一段話。慢慢地接了回來。主人愣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

我看著他。

「想起來了？」

他點點頭。

「剛剛還想不起來。」

「現在好像知道了。」

公告板上的字並沒有變深。只是那些模糊的地方，忽然比較容易讀懂了。公告板旁邊。還貼著另一張紙。這一張保存得比較完整。

主人看了一眼。

「這個好熟悉喔，我知道我看過。」

我點點頭。

「嗯。」

他的視線停在最後一行。沉默了很久。

「最後一句是……」

「我還是想不起來。」

我看著主人。他沒有繼續逼自己。只是站了一會兒又退了一步輕輕的說了一句。

「算了。」

然後轉身，走回原本的座位。我沒有說什麼，只是跟著他，回到座位。後面的車廂更暗了一些。窗外的燈。越來越少。

主人重新坐下。靠著椅背。沒有說話。

答——

答——

答——

列車還在前進。剛才那個狹窄的通道，就在後面。可是主人知道，下一次再經過那裡時，身體已經記得怎麼走。

我看著窗外。遠方開始出現樹。一棵。又一棵。樹影越來越密。最後。連樹和夜色，也分不太清楚了。前方是一片森林。

列車沒有減速。只是安安靜靜地走了進去。森林裡。沒有燈。只有列車還在走。

答——

答——

答——

過了一會兒，窗外又亮了一點。主人抬起頭，看向窗外說：

「我們已經穿過森林了嗎，怎麼這麼快？」

「有些地方停留的時間的確不會太久，

有的時候則只是時間還沒到。」窗外又是一片空曠的草地。列車的影子輕輕滑過。下一盞燈掠過窗邊時。草地上忽然開出一棵白色的樹。

主人愣了一下。

「剛剛……」

他眨了一下眼。那棵樹已經不見了。

「呃……沒事。」

窗外還是那片安靜的草地。主人沒有再追問。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視線收了回來。我沒有說話。主人也沒有再看窗外。

答——

答——

答——

列車還是照著原來的節奏往前。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剛才那一瞬間，已經過去了。主人靠回椅背。手還放在背包旁邊。

他沒有再想公告板上的那些字。也沒有再看窗外。只是安靜地坐著。車廂裡的聲音越來越單純。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的樹影又開始變得密集。一棵。又一棵。景物越來越模糊，周遭也越來越安靜，車廂裡也慢慢暗了下來。主人不再看向窗外，他只是往椅背靠得更深了一點。

肩膀慢慢放鬆。呼吸一點一點沉了下來。更深，更慢，和列車行進的節奏，越來越像。而窗外的世界，也已經悄悄的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