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深夜的便利商店》｜還醒著的人，都在這裡停留一下

睡不著的人，都會在深夜裡，找到一間還亮著的店。

我是小机，這間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店員。

大夜班做久了之後，我慢慢發現，當店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牆上那個時鐘的滴答聲，聽起來特別明顯。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睡覺的時段，觀察這間店裡的每一個人，成了我工作之外最著迷的事。我發現，深夜進來的人，每個人身上的神情和節奏都不太一樣——有些人行色匆匆，有些人卻只是漫無目的地看著貨架。

如果你現在也還醒著，歡迎進來，先在這裡停留一下。

在這裡，時間就是留給自己的，你想怎麼停留，就怎麼停留。

我看著門口，發現夜晚其實有兩種人。

一種人，是「只是來買東西的人」。他們進門的目標很明確，拿了東西就結帳，接著就推門離開，再次消失在夜色裡，他們的腳步聲，很乾脆。

但還有另一種人，他們一進門，就好像迷失了方向。他們進來，卻沒有要去貨架的意思，這時候我會一邊補貨，一邊觀察他們：

我發現這間店對他們來說，不只是買東西的地方，更像是一個暫時停下來的避難所，只要店裡的自動門一關上，外面的車聲和風聲就會變得很遠很遠。

這裡瞬間就像變成了一座孤島。

我回頭看了一下櫃檯後面的時鐘，等待著。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到不同的時間點，店裡就會迎來不同的推門聲。

午夜十二點

凌晨十二點剛過，那位西裝先生就進來了。

他在貨架間慢慢地繞著。

有時候停在零食區前。

有時候停在飲料櫃旁。

有時候只是站著，看著眼前整整齊齊排列的商品發呆。

我就在櫃檯後撕著單據、敲著計算機。

這種規律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店裡聽起來特別穩定。

等我再抬頭看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多鐘頭，而他依然還在店裡。

做大夜班久了之後，我慢慢發現，有些客人真的不是來買東西的。

又或者說，買東西並不是最重要的事。

有時候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待著，一個燈還亮著的地方，一個不用急著往下一站前進的地方。

就在剛剛，我好像看見他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點。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至少在這個當下，這間店能夠讓他覺得安心吧。

店外的車子越來越少。

西裝先生離開後，店裡安靜到連冷藏櫃運轉的低頻聲，都清晰了起來。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滑向了凌晨兩點。

凌晨兩點

叮咚，兩點了。

自動門開始響起另一種很特別的頻率。

是那個穿著連帽外套的女孩。

兩點的時候，她進來買一瓶水，眼神還帶著剛從夢裡驚醒的恍惚；兩點半，她又推門進來，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最後帶走了一包軟糖。等到三點整，我的門鈴聲第三次響起，她又出現在門口，這次什麼也沒拿。

我看著她反覆進出的背影，覺得睡眠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條斷掉的線，怎麼樣接都接不回去。

她最後一次進來的時候，跟我對到了一下眼神。我沒有多問，裝作若無其事地遞給她一盒我剛剛微波好的熱牛奶。既然暫時接不回夢境，那就先在這裡，找一點溫熱的依靠。

等女孩離開，我轉身去巡了一下報紙架。

在最安靜的這個時段，我知道凌晨三點半的送報車要來了。

凌晨四點

叮咚，四點了。

果然，那個老先生又準時出現。

我看著他熟練地走向報紙架，拿起我剛剛放好、還熱騰騰的報紙。

雖然世界還沒開始，但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清醒了。

他拿著報紙走向櫃檯結帳時，總會對我微微點個頭，我也會輕聲回他一句：「早安。」

那種提早醒來的安靜，世界還沒開始運轉的時刻，讓他只能來到這裡，一邊翻著報紙，一邊等待大家的醒轉。

五點多。

老先生還在看著報紙，街角的燈熄了。

第一班公車經過門口，世界開始有了醒過來的跡象。

清晨六點

叮咚，六點了。

是那個天快亮時就會出現的年輕人。

世界準備要開始運轉了，他也必須要去上班了。

但我看著他恍神的樣子，猜想他昨晚大概像台關不掉的電腦。

撐到現在，大腦終於因為過熱而當機了。

結帳時，他的零錢灑了一地。

我繞出櫃檯幫他一把，對他笑了一下說：「沒關係，慢慢來。」

我在櫃檯後整理著剛到的貨箱，貨物一箱一箱堆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整理。

我看著牆上的時鐘。

我知道這個任務無法短時間內完成，只能一步一步來。

打開箱子、把東西放上架。

這些動作雖然不能馬上清空貨物，但每放好一件，就能讓自己有多一點的安全空間。

也就是因為清出了這些小小的空間，我才突然明白，這些不同時間推門進來的人，其實不一定是要買東西。

就像那個站在飲料櫃前、把肩膀縮得緊緊的西裝先生；

像那個反覆進出、一臉驚醒恍惚的連帽外套女孩；

還有早醒翻著報紙的老先生，和天亮時累到像當機一樣的年輕人。

有時候，只是自己的世界暫時有點擠、有點亂、有點不知所措。

而這間店，剛好還亮著燈，讓人能夠走進來暫時停留一下。

我整理著眼前的貨物。

他們則安靜地待在店裡。

我們都沒有急著把什麼事情處理完。

有些夜晚就是這樣。

不需要急著結束。

能先待著，就很好。

現在，不管你是在哪一個時間點讀著這段故事。

你可以想像自己現在就在這間店裡，我就在櫃檯後，安靜地做著手邊的事。

你不用買東西，不用趕時間，也不用跟我解釋。

僅僅是讓自己知道一件很簡單的事：

「在這個深夜裡，我有一個地方可以待著。」

在這裡，你不需要成為誰，也不用為了任何人努力。

想坐下來，就坐下來；想逛一下，就逛一下。你想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

這間店裡的燈光，會一直陪著你。

只要你進來了，這裡就是可以讓你停靠的地方。

外面的天漸漸亮了，第一班公車的引擎聲，提醒著我大夜班的工作就要結束了。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昨晚第一個推開門的那個人。

那個總在凌晨十二點進來、在店裡待了很久的西裝先生。

他最後走向櫃檯，拿著一罐飲料來結帳。

當時我接過商品，條碼機發出熟悉的嗶嗶聲。

我看著他走到店門口，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他走進了夜色裡……

現在這個時候，我想他或許正喝著昨晚買的那罐飲料，準備出門，開始新的一天了吧。

做大夜班久了之後，我慢慢發現，有些人走進便利商店是為了買東西，有些人走進來，卻只是想替自己找一個能夠暫時停留的地方，就像這間深夜還亮著的店一樣，它不一定能替人解決什麼，卻能讓人知道，在最無助的時段，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為你開著。

如果你現在準備離開，可以慢慢走出去；如果你還想多待一下，那就再待一下。

如果你願意，可以先讓自己不用做任何改變，只是待在這裡就好。

如果真的還睡不著，這間便利商店的燈，會一直為你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