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深夜的便利商店》｜飲料櫃前的30分鐘

凌晨十二點零二分。

那位西裝先生又來了。

我是小机，這間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店員。

那個總是在飲料櫃前站很久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確定他從哪裡來，但在這個時段，我好像已經認識他很久了。我認得他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熟悉他推開門時的力道，還有他每天深夜，一到這個時間就會走進來的默契。今晚的他，也是在十二點剛過的時候走進來的。

他進門之後，在店裡慢慢繞了一圈。

最後停在飲料櫃前。

果汁、鮮奶、豆漿、綠茶、氣泡水......

一整排飲料整齊地站在玻璃門後面，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回去。過了一會兒，再拿起另一瓶，然後又放回去，後來甚至又把剛剛那瓶拿了起來。

店裡很安靜，只有冷藏櫃規律的低鳴。

還有牆上時鐘慢慢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等我核對完貨單，再次抬頭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

三十分鐘過去了。

飲料櫃裡的飲料一瓶都沒少，他依然重複著剛剛的動作。又拿起了一瓶，看了看，然後放回去；最後，手又停在最初的那罐飲料上。我看著飲料櫃裡那些被拿起來又放回去的飲料，忽然覺得很有趣。

明明整排飲料都好好地站在原位，但這些瓶瓶罐罐，在這半個小時裡，好像已經被來回移動了很多次。

大夜班做久了之後。我慢慢地了解到，有些人來便利商店，其實真的不是來買東西的，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待著——一個燈還亮著的地方，一個，允許自己停下來、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自己怎麼了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開始安靜了，街道慢慢地沒有聲音。大部分的人也已經回到家裡。

但便利商店不是。冷藏櫃還亮著、後台的系統還在跑、物流車還在路上，店裡的很多事，並不會因為夜晚到來就自動結束。咖啡機還在清洗、地板還沒拖完、該整理的貨還一箱一箱的在地上等著我。

西裝先生已經站在那裡半個多小時了，我放下手裡的單據，推著白天沒處理完的物流箱走出櫃檯，走到他隔壁的貨架，繼續整理。

喀。喀。喀。

商品放上貨架的碰撞聲、冷藏櫃運轉的低鳴聲、空調送風的咻咻聲、自動門不規律的叮咚聲，這些聲音慢慢地混在一起，變成了這間便利商店自己獨特的節奏，我很喜歡在這樣的氛圍做這些事。

在大夜班的深夜裡，不需要刻意地說話，彼此安靜地待在自己的空間，做著自己的事情，這種不被打擾的陪伴，真的很讓人安心。所以，我好像完全能理解他們，有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建議，也不是答案，更不是有人告訴你該怎麼做，我們只是需要一個能讓人感到安心、被允許停下來的空間，至於身邊有沒有人陪，好像也不是甚麼很重要的事。

如果在這個空間裡，剛好有另一個人也在安靜地待著，那很好；但如果沒有，也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人會催你，也沒有人會趕你，你可以完全待在自己的節奏裡，慢慢來。

我把白天還沒整理完的貨物一件一件放上架，看著腳邊還沒拆開的紙箱，心裡想著：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把所有的貨物都上架，因為今天的物流車好像比較晚。

我之前還會為了車子沒來很著急、在商店門口前踱步，後來經過幾次之後，我漸漸明白，著急好像也沒有用，有的時候就只能等待。於是我開始接受了，就讓那些還沒送到的貨，慢慢地在路上前進吧。

西裝先生每天深夜走進來，也常常在那個飲料櫃前，重複著一樣的猶豫，不過最後他還是會拿一罐飲料來結帳。

因此想想該到的貨、該選的飲料，最後好像總會有一個結果，那麼等待一下，好像也沒甚麼關係。我繼續排著我的貨。他繼續看著他的飲料櫃，我們誰也沒有打擾誰，只是各忙各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動了。

沒有拿綠茶，沒有拿果汁，而是走到保溫櫃前，拿了一罐溫熱的燕麥奶，然後走向櫃檯。

我接過那罐飲料，掌心傳來剛剛好的溫度，我笑著說：「這個時間喝這個，剛剛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也是笑得最放鬆的一次，我把發票遞給他，他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門開了，又關上了。

我不知道他回去之後，今晚會過得怎麼樣，也不知道明天晚上，他會不會還是需要站在那裡半個小時，但至少今晚，他在離開這間店的時候，手心裡是帶著溫暖的。

如果有一天。你也站在某個屬於自己的飲料櫃前。

拿起來。又放回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麼。

沒有關係的。

有些夜晚，人們需要的僅僅是能有一個地方待著而不是尋找答案。

今晚，我們就先在這裡，安心地等一下吧。

就讓那些還沒送到的貨，繼續在路上慢慢前進。

而那些還沒選好的飲料，就留在心裡，慢慢等待、慢慢感受，那個想喝的時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