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深夜的便利商店》｜微波爐前的再次加熱

剛送走西裝先生，店裡又安靜了下來。

我站在櫃檯後面，喝了一口水、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凌晨兩點。

叮咚。

自動門開了。

進來的是那位連帽外套女孩，她總是把帽子拉得很高、雙手插在口袋裡，頭微微低著，她踩著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的腳步，慢慢走到熟食區。

看著一整排便當、飯糰。視線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眼手機，接著就轉身、推門離開。

在店裡待了不到兩分鐘。

叮咚。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兩點半。

同樣的連帽外套、同樣的低著頭，她又回來了。

這一次，她在飲料櫃前站了很久。

看著整排我剛整理好的飲料、最後依然什麼都沒拿。

只是在離開前有些抱歉地跟我借了一下洗手間。

叮咚。

正在整理單據的我抬起頭，又是她。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三點零七分。

這是她今晚第三次推門進來了。

坐在櫃檯後面的我。

看著她一次又一次的推門、轉身、然後又離開。

看久了以後，我常常會想，

她是不是在生活裡的某個地方，被什麼事情打亂了節奏，

所以才會在深夜裡，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間便利商店。

好像只要待在這裡一下，就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

不過，

我其實也沒有覺得奇怪，因為看著她。

我總會想起剛開始值大夜班時的自己。

那是我剛開始值大夜班的第二個禮拜——某個很忙、忙到整個人都有點恍神的深夜。

當時有一位客人拿了一份咖哩飯來結帳並要求微波，我幫他設定微波，結果因為對機器不太熟又太緊張，我把時間按錯了。

幾分鐘後。

客人提著便當回來，有些無奈地說：「店員，這個便當外面是熱的，可是裡面還是冰的。」

坦白說，那次的失誤，讓我記了很久……

因為我是一個很怕出錯的人，也很怕造成別人的麻煩。

從那天開始，每次站在微波爐前，我都會想起那盒咖哩飯。

明明只失誤過那一次，但不知道為什麼，從那之後我開始不太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微波爐了。

明明已經確認過秒數，走回櫃檯後，還是會突然有點不安覺得：「我剛剛真的按對了嗎？」，於是又走回去，重新確認一次。

明明已經看見數字正在倒數，卻還是忍不住打開微波爐的門，摸一下便當盒、再確認一次。

有時候，我甚至會因為太想確認，直接按掉正在加熱的程序，重新開始……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安心一點。

但因為反覆的開門，一直重新開始，微波爐裡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熱氣，每一次都被我親手放掉了。原本只要九十秒就能熟透的便當，最後總會變成了花了很多時間微波但結果卻還是外面溫熱、裡面還是冷的狀態。

直到現在，每次站在微波爐前，我都還會想起那件事。

我以為我是在避免出錯，

但其實，我只是不相信「微波爐真的會照著原本的節奏，把便當熱好。」

後來我才了解到：有些事情，不是確認得越多，就會越順利；現在，雖然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盒咖哩飯，但當我按下啟動鍵，看著裡面的燈光亮起、轉盤開始轉動，我已經可以放心地走回櫃檯。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了，就只要安心放手的交給它就好。

生活好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開始了以後，卻總是忍不住想要回頭確認一下，確認自己是不是走在對的路上、確認有沒有哪裡出了問題、確認事情是不是正照著自己期待的方向走，總覺得好像只要多看幾眼，心裡就能踏實一點。

那女孩第三次進來的時候，和之前的習慣一樣，最後總會拿一罐牛奶來結帳並加熱。

我幫她加熱好之後，她沒有馬上離開，依然和之前一樣，又站在落地窗旁。

雙手捧著那瓶牛奶、輕輕地打開上方的開口、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後又把開口折了回去。

我原本以為她準備離開了。

但沒多久，她又重新把開口打開，再抿一小口，然後，又重新折了回去。

我一邊整理著物流單、一邊忍不住看著她，十分鐘過去了，她就這樣反覆地打開、抿一小口，然後又折起來，偶爾還會用雙手輕輕摸著盒身，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溫度是不是還在。

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牛奶，輕輕皺了一下眉，然後慢慢走向櫃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牛奶遞給我，輕聲問： 「不好意思，可以再幫我加熱一下嗎？」

我接過牛奶，低頭看了一眼，牛奶其實已經喝掉一些了，摸起來，也還是溫的。

說起來，我已經看著她在深夜裡來來回回好幾個晚上了，只是大夜班做久了，有些問題，大家不說，我也不會主動去問。

不過今晚，看著她第三次站在櫃檯前，我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一邊設定微波爐、一邊輕聲問她：「是不是剛剛熱得不夠熱？」她微微搖了搖頭。

聲音很輕，聽起來有一點猶豫、也有一點對自己的不確定，

她說： 「不是的……這個溫度很好。」「我只是有點擔心……待會走出去以後，這個溫度，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我要去的地方。」

她不是不喜歡現在的溫度，她只是想確定，當真正需要它的時候，這份溫暖，還在不在。

看著那瓶牛奶，我忽然想起以前那個，總是不斷打開微波爐確認的自己。

有時候，我們不是沒有能力，只是還不太相信自己，所以總會在過程裡，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好像只有再多確認一次，才能說服自己一切都沒問題。

可是，每一次的懷疑和打開，都會讓原本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能量一點一點地漏了出去。

有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更多的確認；而是試著去相信，那些我們已經設定好的生活——本來，就會好好地往前走。

我幫她重新加熱牛奶。

嗶的一聲、微波結束。

我把牛奶從微波爐裡拿出來，順手把上方的開口折了回去，又拿起櫃檯旁的小訂書機，輕輕釘了一下，然後，才把牛奶遞給她。她低頭看了看，有些疑惑…

我笑了笑，輕聲說：「幫妳先封起來。」「這樣熱氣比較不會散掉。」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牛奶，又看了看那個被釘起來的開口。

過了幾秒，她輕輕摸了一下那枚訂書針。

然後，第一次對我笑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笑了。

連帽外套下，那雙原本微皺的眉毛，好像慢慢鬆開了一些。

她雙手捧著那瓶溫熱的牛奶，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然後，轉身走出了便利商店。

說起來。她以前總會再回來一次。

大概是凌晨三點半左右，再推開一次自動門。

只是那天晚上，直到大夜班結束，我都沒有再看到她。

她第一次，把腳步停在第三次。

今晚正在收聽節目的你，

如果你也正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什麼。

今晚。也許可以試著：先不要一直重複確認。

有些溫度，本來就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慢慢留在身體裡。

這間便利商店很安全。

就先待在這裡。

讓屬於你的夜晚，

慢慢加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