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亮起的月台》|列車啟動了
EP17《亮起的月台》|列車啟動了
我就坐在主人身旁。身為這座城市裡陪著他走過每一個角落的人,我很熟悉他現在的樣子了。每一次進站、每一次跨上車廂,他總是帶著那份還沒完全放下的謹慎。我看著窗外。月台沒有一下子就消失。它只是慢慢退遠。像有人把一張畫,輕輕往後移了一點。
主人一直望著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列車啟動了嗎?」
我笑了一下。
「嗯。」
「走了一陣子了。」
主人沒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
「可是……」
「我怎麼覺得,我們才剛離開月台而已。」
我點點頭。
「每次剛坐上來的時候。」
「幾乎都是這樣。」
遠處,城裡的輪廓還在薄霧裡浮著。主人瞇起眼睛,指著最高處那個淡淡的影子。
「那是鐘樓嗎?」
我看了一眼。
「嗯。」
主人還想再看清楚一點。但列車又往前滑了一段。霧氣漫過來。鐘樓的輪廓開始散開,變得越來越難辨認。明明已經往前了。卻總覺得,只是稍微移動了一點點。列車沒有催促任何人。它一直都是這樣。
慢慢地。
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主人忽然轉過頭。
「小机。」
「嗯?」
「我好像聽見水塔伯。」
我安靜聽了一下。
遠遠的。
真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有人翻著一本厚厚的記錄。
一頁。
又一頁。
主人忍不住往車廂後面看。
「他在車上?」
我搖搖頭。
「沒有。」
主人愣了一下。
「那我怎麼還聽得到?」
我沒有急著回答。只是陪他一起聽。列車繼續往前。鐵軌的聲音慢慢變得規律。水塔伯翻頁的聲音。
不知道什麼時候。
開始聽不清了。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主人突然動了一下,側耳聽著窗外。
「咦~剛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我看向窗外。極遠的城門邊,還懸著一點微弱的黃光。
「不是叫你。」
主人收回視線。
「那是什麼?」
「守衛還在值班。」
主人點點頭,沒有再問。列車繼續平穩地滑行。過了一會兒,那盞一直守在城門口的光,也慢慢隱進了濃霧裡。主人慢慢地把背靠在椅背上。把重量全部交給這張椅子。而我看著主人依然兩手緊緊抓著胸前鼓脹的後背包,整個人還是坐得有些僵硬。
這時,一個聲音從車廂另一頭傳了過來。
「主人,請把那個後背包拉開吧,有些東西不需要帶上車。」
主人低頭看著被自己抱在胸前、塞得沉甸甸的包包。
「你是……?」
我看了她一眼,輕聲地說:
「她是列車長,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看看吧。」
主人遲疑了一下,拉開拉鍊,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小桌板上。一眼看過去,大部分都是一路上不知不覺塞進去的東西——傳單、收據、包裝紙,還有幾張早就忘了從哪裡來的紙條。
只有在最底下,安靜地躺著一本記著靈感的小冊子、一張寫著重要約定的便籤,還有一支常用的筆。
「咦!這些……是什麼時候塞進來的啊,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主人看著這堆雜物,疑惑了一下。
此時列車長拉開座位旁的垃圾袋,指著佔滿桌面大部分的雜物說:
「我需要過濾一下。」
主人點點頭。最後列車長留下了小冊子、便籤和筆,接著伸出手,把剩下的傳單、收據和包裝紙一把推進袋子裡,封口一扣帶走了。桌板瞬間空了出來,乾乾淨淨。整個後背包輕了一大截,不再死沉沉地壓在胸口。
主人把拉鍊拉好,將扁平下來的包包隨手放在腳邊,兩隻手終於徹底鬆開了。車廂裡非常安靜。沒有了胸前背包的壓迫,主人整個人陷進椅背的弧度裡,陷得更深了。只有規律的鐵軌聲,一下,一下。
忽然——
主人的身體像踩空一樣,突然輕輕動了一下。他張大眼睛,有些發愣。
「……怎麼了?」
我看著他,笑了笑。
「沒事。」
「列車剛切換進另一條軌道。」
「底盤換了一條路走,晃一下而已。」
主人坐在那裡頓了兩秒,左右看了看。車輪切過軌道的聲音變得更沉、更緩,車廂微微搖曳著。他眨了眨眼,重新把頭靠回椅背上。車輪輾過鐵軌,發出溫柔而低沉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子。主人看著窗外浮動的霧氣,有些出神地開口:
「小机。」
「嗯?」
他側過頭看著我。
「我知道車子已經啟動一陣子了。」
「可是我怎麼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看到月台?」
我看著窗外漸漸稀疏的微光。
「嗯。」
我靠在椅背上,放輕了聲音:
「這段路就是這樣。」
主人安靜了下來。他不再試著去想自己到底在哪裡。視線落在窗外一片模糊的夜景裡。
「小机。」
「嗯?」
「水塔伯的聲音沒有了。」
「嗯。」
列車規律地前行。又過了一會兒,主人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慢:
「鐘樓也看不到了。」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水塔伯的聲音、鐘樓的樣子、守衛的警覺。都已經安安靜靜地,退到了很遠的身後。主人徹底靠在椅背深處,沒有再動。也沒有再問什麼。列車還在往前。而月台,始終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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