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亮起的月台》｜列車浮現的節奏

EP19《亮起的月台》｜列車浮現的節奏

我還坐在主人旁邊。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鐵軌的震動一下一下地往前。主人靠著窗。不知道看了多久。原本還能看見遠處一點點的月光。後來。窗外的光慢慢被樹影遮住，一棵、兩棵，很快整片窗外都變成了森林

主人往窗戶靠近了一點。

「小机。」

「我們離開城市了嗎？」

我看了一眼窗外。

「沒有。」

「只是城市，暫時藏到森林後面了。」

主人沒有再問。列車繼續往前。

剛開始。森林只是一大片深色的影子。樹木在窗外快速掠過。可是慢慢地。那些樹不再只是影子了。樹皮上的紋路。葉片邊緣的水珠。甚至樹枝輕輕晃動的方向。都開始看得清楚。

主人忽然說：

「列車是不是變慢了，為什麼呢？」

我看著主人輕聲地說：

「嗯，列車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變慢。」

鐵軌聲變得更沉。每一下。都比剛才更容易聽見。主人沒有再說話。只是趴在窗戶上看著窗外。這一次。他不用追著森林看。森林自己慢慢靠近了。

「小机。」

「那裡是不是有人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

「你看見啦。」

窗外。一棵老樹旁。有人蹲在那裡。正在慢慢處理樹皮上的裂痕。再往前一點。有人扶著一根彎下來的枝幹。試著讓它慢慢恢復原本的位置。更遠的地方。還有人把散在樹根旁的泥土。一點一點地整理回去。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急著做完。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工作。

主人看了很久。

「他們一直都在嗎？」

「嗯。」

主人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他們有點像……之前城市裡的搬磚大哥。」

我也笑了。

「你還記得啊。」

窗外。一個人正沿著森林邊緣的小水道慢慢往前走。他沒有急著把什麼地方弄得乾乾淨淨。只是把卡在水道裡的幾片落葉拿開。讓水繼續往前。主人看著那個身影，喃喃地說：

「那個水……好像清潔阿姨灑水車的水啊。」

我沒有說話。只是腦海裡慢慢地浮現，安眠城市某個很安靜的晚上—— 那一輛深夜的灑水車。緩緩開過柏油路面。水柱沖刷著街道，帶走了城市一整天的雜質與疲憊。而現在。那些水，沒有繼續留在城市，而是順著樹根，一路來到了森林。

原本細細的水道，開始慢慢變寬。原本分散在森林裡的水流，逐漸匯集到了一起。水聲也跟著變了。不再只是細細的一股流水。而是帶著力量、規律向前推擠的水流，把卡在石縫裡的落葉、泥土裡那些多餘的沉澱。一點一點帶往更遠的地方。

主人看了很久。

「原來除了城市。」

「每個地方，都一直在做著清理和修復。」

我點了點頭。

列車這時候又更慢了一些。鐵軌的震動變得更深、更沉。主人沒有再說話，只是讓身體靠回椅背。此時車廂裡的聲音，變得更近了一點。主人轉過頭，列車長正從車廂前方走了過來。他手裡多了一個小鐵盒。主人看著他。

「這是要拿去哪裡啊？」

沒有人說話，列車長也只是繼續往前走，他抱著鐵盒靠近車門。遠方的人同時走了過來，伸手接過了列車長遞出去的鐵盒。主人看著對方走回樹旁，打開鐵盒，從裡面取出一小塊東西。放進樹皮裂開的地方。再慢慢把裂口合起來。

另一個人也走了過來。他蹲在樹根旁。拿出一小塊。一部分放進剛整理好的泥土裡。然後把土慢慢地覆蓋回去。另一部分則是包覆住垂下的枝幹主人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地說：「原來他們修補的時候，要用這個。」

我點了點頭。

森林裡的人，繼續做著手上的事情。原本被風吹亂的泥土，一點一點地穩定下來。剛才被扶起來的枝幹，不再繼續往下垂。那道樹皮上的裂痕，也有人繼續慢慢地修補著列車長只看了一會就轉身離開了車門。車門再度關上了。

列車繼續往前。依然很慢。主人看著窗外，慢慢往椅背裡靠。列車輕輕晃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坐直。只是讓肩膀和背部，更完整地陷進了椅背裡。

列車繼續往前。車廂裡原本很細的聲音，彷彿又變得更清楚了一點。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變大。我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工作的人。還在。只是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

接著。腳下又傳來熟悉的震動。主人低頭看了一下腳。

「列車還在走。」

我點點頭。

「嗯，是的。」

「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再度把身體靠回椅背。

窗外。霧越來越深。過了一會兒。之前那些很遠的聲音，又一點一點地回到了身邊。鐵軌的震動聲。窗外的風聲。主人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列車行進的節奏重新變得規律。可是窗外的樹影，卻開始晃得有些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