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亮起的月台》｜下一班車還會回來· 安眠保持節奏 x 月台準備熄燈

EP21《亮起的月台》｜下一班車還會回來

我坐在主人身旁。列車正往前行駛。窗外的樹影逐漸散開，遠處出現幾盞熟悉的燈。

列車經過一塊褪色的公告牌，月台從窗邊慢慢掠過。主人抬起頭。那盞燈，他認得。

公告牌旁邊的小凹痕，他也記得。還有月台盡頭，那段轉進樹影裡的軌道。這裡就是他一開始搭上列車的月台。

當時，主人不知道這趟旅程會經過哪些地方，也不知道窗外的景色之間有什麼關聯。如今再經過這裡，他已經認得那些熟悉的細節。

主人沒有急著起身，只是望著窗外，直到月台慢慢退到身後。

「又經過這裡了。」主人輕聲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嗯。」

列車沒有停下，仍然沿著軌道往前。主人把背包往身旁挪了挪，讓它穩穩地靠在座位邊。他靠回椅背，窗外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地經過。

遠處傳來低沉的震動。車輪規律地響著。主人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想要告訴他接下來會經過哪裡。因為前方的路，已經開始熟悉了。列車經過一段長長的隧道。

隧道裡很安靜，只有規律的鐵軌聲。過了一會兒，遠方出現一片樹影，枝葉間透出微弱的光。主人看了一眼，便把視線收了回來。

他認得那片樹林。再往前，窗外出現了幾棟熟悉的建築。鐘樓的輪廓藏在遠處，隱約可以看到指針在移動。

高大的水塔依然佇立在遠方。城門旁的巡邏燈偶爾才看到亮起。那些曾經停下來仔細看的地方，如今都在窗外。

城市沒有停下來。而列車載著主人，沿著熟悉的軌道前進。有時，窗外的景色會變得模糊；有時，遠處的光影又清楚起來。

列車也不是每次都走得一樣快。有一段路，它行得很穩，車廂裡幾乎感覺不到晃動。有一段路，車輪的聲音稍微變得明顯，窗外的景色也跟著活躍起來。然後，一切又慢慢安靜下來。

主人沒有試著把這些變化記下來。也不再詢問每一段路，他只是坐著，感受著，觀察著，讓列車繼續往前。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又經過了那塊公告牌。

月台的燈從窗邊一閃而過。主人抬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標記，我發現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不是第一次經過這裡。也不是最後一次。

列車沒有停下，只是沿著軌道繼續前進。我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主人將背包往身邊挪了一點，替自己留出更舒服的位置。

他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那些曾經看起來陌生的路線，現在逐漸有了連結。隧道通往樹林，樹林後方能看見城市的燈。

城市裡的鐘樓、水塔和城門，各自守著自己的位置。而無論列車經過哪一段路，軌道始終往前延伸。過了一段時間，車廂裡又安靜下來。

主人身旁的背包隨著列車輕輕晃動。他伸手扶住它，沒有打開，也沒有再檢查裡面的東西，只是讓它穩穩地靠在座位旁。

窗外的光影漸漸改變。列車經過城市，穿過隧道，再來到草原，有時進入那片熟悉的樹林，有時是轉彎進圖書館。後來，它又回到了月台附近。

這一晚，列車已經不只一次經過這裡。每一次回來，月台都還在。燈仍然亮著。

軌道仍然延伸向遠方。主人一直坐在窗邊，看著那盞燈逐漸遠去，直到它消失在視線裡。他不再回頭確認，不再試著看清楚。

列車繼續前進。他只是專注且安穩地坐著。列車又走了一段路。

車廂裡的聲音比剛才更輕，窗外的景色也慢了下來。主人一直專注地看著窗外。我起身，安靜地換到了稍遠的座位。

過了一會兒，主人轉過頭，原本想把背包再往裡挪一些，卻發現我已經不在座位旁。沒有特別的告知與交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主人望向我，停了片刻。他沒有叫我回去，也沒有多問，只是把目光轉回窗外，重新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列車經過一座橋，橋下的水面映著零星的燈光。

再往前，遠處的城市逐漸隱沒在夜色裡。主人開始小聲地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記得剛來的時候，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想停下來看看。」

主人笑了一下。

「那個鐘樓老師傅，人真的很好。他跟我說，我的時間其實一直都沒有壞掉。」

他望向窗外。

「還有水塔伯……他讓我自己壓下把手，把水放掉。那時候真的好舒服。」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對了，你有沒有發現？後來城門那邊的巡邏燈，好像也沒有那麼刺眼了。」

「小机」，主人忽然叫我。

「我們好像已經坐在這班列車上好久了喔。」

我沒有回答，主人也沒有停下來，他又接著說：

「我記得有些路走得很慢，有些景色只出現一會兒，有些地方則是一直經過，我好像還換了幾次車廂……。」

列車仍然行駛。軌道仍然延伸。而我仍坐在稍遠的地方，沒有打斷他的思緒。

主人看著窗玻璃上的倒影。倒影裡有車廂的燈、有窗外的夜色，也有他自己的臉。他轉頭看向我。

這次，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直到現在，才真正注意到我一直都在這個世界裡。我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朝他笑了一下。

主人也笑了。然後，他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列車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熟悉的月台再次出現在前方。那盞燈還亮著。公告牌安靜地立在原來的位置，軌道旁的樹影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列車停妥，車門打開。主人拿起背包，走下月台。這一次，他沒有特別停留在門口，也沒有四處張望。

他只是沿著月台往前走。每一盞燈隨著他的經過慢慢地暗了下來，他轉頭看了一眼還在車廂裡的我。藉著微弱的燈光，我們看著彼此。

主人沒有揮手，我也沒有說再見。月台上的燈光落在地面，照出一小片溫暖的亮處。主人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去。

他的腳步很自然。背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走過月台的盡頭，前方的景色漸漸淡去。

鐘樓的聲音遠了。藍色的水霧也漸漸消失了。城門旁，守衛手中的手電筒再次亮了起來。而腳下熟悉的鐵軌震動，越來越慢。

聲音越來越輕，慢慢與另一種聲音交疊在一起。那是房間裡的聲音。遠處有一點細微的動靜，窗簾後透進來的光落在床邊。

主人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的呼吸平穩，身體安安靜靜地躺著。清晨的光慢慢照進房間。

他睜開眼睛了。窗外傳來日常的聲音。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外面的城市已經醒了。而我也離開了那班列車，回到安眠城市。我站在安眠城市裡，看著主人拉開窗簾。

陽光落進了主人的房間，也照進安眠城市的鐘樓，老師傅正在轉動發條。至於那座月台啊——我離開的時候正好最後一盞燈熄了。

《安眠這座城市》完。

《亮起的月台》暫時停靠。